第117集:灯火相传-《沧海遗珠:琉球王国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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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人说话。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,照在他们脸上,明暗不清。
“我们从琉球出来,逃到福州,在北京跪,在天津求,在雪地里跪了几个月,跪烂了膝盖,跪断了腿。林世功死了,毛凤来死了。尚泰王也走了。可我们还活着。”
向德宏的手按在海图上,按在琉球的位置上。那个位置他已经按了六年了,纸都按薄了。
“活着,不是让我们在这里等死。活着,是要做事。尚泰王看不到了,林世功看不到了。可我们看得到。我们活着,所以我们要做。”
“做什么?”有人问。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,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脸上还有一道新疤。
“继续写信。继续请愿。继续联络。继续练刀。”向德宏的声音忽然大了,大得像在喊。“有朝一日,琉球回来了,我们就能站起来。站不起来,也要站着。爬不起来,也要趴着。只要这盏灯不灭,琉球就不会亡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陈铁生从角落里站起来,把手中的木刀往地上一顿。“大人,您说怎么做,我们就怎么做。”
向德宏看着他。“铁血队的弟兄们,练了六年了。刀磨快了,拳头练硬了,腿跑快了。还不够。还要练。练到日本人的刀砍过来的时候,你们能挡住。练到日本人的枪打过来的时候,你们能躲开。练到有一天,我们能打回去。打回琉球,打回那霸港,打回首里城。把王上接回来。王上不在了,把王上的灵位接回来。”
毛允良把手按在刀柄上,站起来。“大人,我们会练。练到那一天。”
那天夜里,向德宏没有睡。他坐在灯下,把那份名单从怀里掏出来。名单上又多了几个名字,是他今天新加的。他一个一个地看。蔡肇基,郑国栋,林守义,阮文龙,毛允良,谢天赐,郑曜,陈铁生,林怀远,吴师傅,陈大年,王天赐,毛阿福,阮其泰,蔡温诚。六十三个名字。六十三个活着的人,或者死去的人。他把名单看了一遍,折好,放进怀里。
窗外,闽江的水声远远传来。很轻,很慢,像一个人的脚步声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江风吹进来,带着咸腥味,把桌上的纸吹得沙沙响。他看着闽江口的方向。那艘黑船已经不在了,两年前就走了。可他知道,他们还在,换了地方,换了方式,还在盯着他。可他不在乎了。他不在乎谁在看,谁在听。他只要这盏灯亮着。
他把那封写给孙子的信从抽屉里取出来。信封已经皱了,边角磨毛了,上面写着“阿护亲启”四个字。他摸了摸那四个字,像在摸阿护的脸。这封信他已经写了很久,改了又改,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写。他有很多话想说,可说不出来。他怕说多了,阿护看不懂。他怕说少了,阿护不明白。
他把信纸铺在桌上,提起笔。笔尖蘸了墨,在砚台边舔了舔。
“阿护:爷爷在福州。福州有一座柔远驿,是我们琉球人在中国的家。这里的房子很老,墙上有裂缝,可它还在。爷爷还在。灯还在。”
他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想起妻子,想起她站在廊下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灯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分明。她穿着那件旧棉袄,头发散着,披在肩上。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不知道她还在不在,不知道她还在等吗。
他继续写。
“阿护,你舅公走了。你的舅公,琉球的王。他在东京病逝,身边没有人。他做了三十一年的王,最后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他是琉球的王,永远都是。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,滴在纸上,把墨洇开一小团。他没有擦,继续写。
“阿护,你还小,可能看不懂爷爷在说什么。可爷爷要告诉你——你是琉球人。你的家在琉球,在那霸港,在首里城,在久米村。你的根在那里。”
他写了很久,写到手指僵硬,写到墨用完了又磨,写到灯芯烧得发红,写了撕,撕了写。最后他写下了那句话。
“琉球可以亡,但琉球人的心不能亡。你活着,琉球就还在。”
他把信折好,放进信封,写上“阿护亲启”。他没有叫黄国良,自己走到楼下。楼梯的木板吱呀吱呀响,在夜里格外刺耳。陈老板还在大堂里,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算盘。向德宏没有叫醒他。他把信放在陈老板手边,转身要走。陈老板忽然醒了,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。
“大人,您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向德宏把信推过去。“把这封信收好。有朝一日,如果能送回去,就送回去。送不回去,就放在这里。等阿护来找我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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